清明前一天,我坐顺风车从武汉回罗田。车一过三里畈,路两边的山就开始绿了,是那种嫩乎乎的、刚冒头的绿。田埂上有些小花,黄一块红一块的,叫不上名字,但我的心里感到很是畅快。
第二天一早,跟着家里人去山上祭祖。我们罗田这边的规矩不算复杂,除草、烧纸、摆供品、磕头。山上到处是冒尖的蕨菜和野葱,松树底下偶尔能看到几株刚冒头的兰草。我爸和叔叔一边烧纸一边念叨些家常话,让祖宗保佑家里人平安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坟头,心里说不上什么大悲大痛,就是觉得,该回来看看。
祭祖回来,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她头都没抬,手上全是绿乎乎的面粉,说:“快来帮我揉两下,手都酸了。”我洗了手过去一看,案板上放着捣碎的软萩泥,旁边是糯米粉和粘米粉,盆里已经和了一半的面。
软萩这东西,别的地方可能叫鼠曲草,我们罗田人就叫软萩。田埂上、山坡上到处都有,清明前后最嫩。我妈每年这时候都要做软萩粑,说是“清明不吃粑,死了变蛤蟆”,也不知道哪来的老话,反正她年年说。
我撸起袖子揉面。面里掺了软萩泥,颜色发灰绿,揉的时候一股草香,不算浓,但很提神。我妈在旁边准备馅料。我们家做软萩粑一般做两种:一种是甜的,黑芝麻馅;一种是咸的,豆角肉沫馅。
甜馅好做,黑芝麻炒熟了捣碎,拌上白糖就行,香得不行。咸馅稍微麻烦点,豆角要切丁,肉沫要选五花肉,加点干辣椒和蒜末一起炒,炒到豆角断生、肉沫出油,满屋子都是咸香咸香的味道。我妈一边炒一边说:“你小时候爱吃甜的,你爸爱吃咸的,所以年年都做两样。”
面和好了,馅也备齐了,开始包。我妈揪一块面团,在手里捏成小碗状,舀一勺馅进去,收口,按扁,就是一个圆溜溜的粑。甜的做圆的,咸的稍微压扁一点,好区分。我帮着包了几个,包得歪歪扭扭,我妈嫌弃地说:“你这手艺,以后自己过日子怎么办。”我说:“那我回来蹭你的呗。”
软萩粑要小火慢烙,不能用大火,不然外面糊了里面还是生的。我妈直接用电饼铛烙饼,容易控制火候,我就蹲在旁边等。第一个出锅的是甜口的,两面烙得金黄,咬一口,外皮有点焦脆,里面糯叽叽的,芝麻糖馅一下子流出来,烫得我嘶嘶吸气。软萩的清香混着芝麻的甜,不腻,就是那种刚刚好的味道。第二个出锅的是咸口的,豆角肉沫馅,咬开来能看到一粒粒的豆角和肉沫,咸香带一点微辣,特别开胃。我连吃了一个甜的、一个咸的,我妈说:“慢点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下午我妈说去塔山公园转转,看看兰花开了没。塔山不是很高,爬起来不费力,山上松树和灌木比较多。往山上走了没多远,我妈就闻到了兰花香,不用看见花,风一吹,那股幽香就过来了。顺着味道找,果然在荆棘丛底下藏着几株兰花,淡黄带绿的花,不大,但香得沁人。我妈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花瓣,又缩回来了,没摘。我问她怎么不摘,她说:“留着吧,明年还能开。”
下山的时候,太阳快落山了。我突然觉得,清明回来一趟,不光是给祖宗上坟,也是给自己充电。吃一口软萩粑,看一眼山上的兰花,听我妈唠叨几句,这在外面的疲惫好像就散了大半。
走的时候,我妈给我装了一袋子软萩粑,甜的咸的混着装,用保鲜袋裹了好几层,说:“回去放冰箱,想吃的时候用平底锅或空气炸锅热一下就行。甜的别煎太久,容易糊;咸的可以多煎一会儿,更香。”我接过来,有点沉。我知道这袋子东西拎回去,又能撑一阵子了。
车上,我靠着窗户,闻着袋子缝隙里漏出来的软萩香,想着明年清明还要回来。不为别的,就为了这一口粑,和山上的那阵兰花香。